對抗與自信:在中國的一點小觀察

8月1日,我應Macworld Asia展會的主辦單位IDG邀請前往北京演講一場,然後在上海待了四天,預定今天(8日)回台,不過因為有颱風直潮上海而來的緣故,所以飛不飛得成還不太確定。現在是8日凌晨,趁睡覺前簡短寫一點自己的觀察。

很多人到了中國之後,心中會有來自文化和印象差異的震驚(洋人說的Cultural shock);我是沒有,一來我最大的shock已經在二十多年前給了紐約,二來我盡可能用(自認為的)謹慎角度,觀察中國從我第一次造訪至今這十年來的不同。

撇開很多人常用的「大陸硬體很先進、但軟體/人還沒有跟上來」這類不很周延的說法不談,我認為這幾年來看到的一些現象,很多跟「自信」和「對抗」兩件事情有關;話說在先,這當然也是不很周延的觀點,只是像路邊踢到的小石頭一樣,一顆顆忽然跑進鞋子裡的感覺。

所謂「一些現象」有好有壞,但都出自民間的自發表現(政府宣傳層次就不提了);包括插隊、橫越馬路、開車不守規則、對外團結、民族自信心強、從廣告文案到電視節目言必稱中國、最近奧運期間對代表隊的熱烈關切等等。

在一些談一九五六零年代社會的大陸出版品中(例如這兩天在讀的這本),常常會提到當時的中國人仍有禮讓、規矩、守秩序的美德;固然有些人會把原因歸於文化大革命對傳統價值的破壞,但這卻難以解釋1980年代之後出生的青年或少年們的改變。或許1990年代之後改革開放的腳步加快、資本主義成為社會底層規則的改變也是原因之一,但這也不能解釋為什麼大家還是喜歡插隊。

我在這邊觀察了很多次插隊、以及插隊者的行為;從感覺上來說,並不是因為他們覺得插隊這件事沒有錯,而是只要試試看、沒有被阻止、也沒有因而吃虧,那就是一種勝利;是個人價值的勝利、也是對抗制度的勝利。被插隊的人不出聲音,是因為你們不懂得爭取自己的權益;既然你們不爭取自己的權益,那麼我爭取到的就是理所當然的戰利品。

這個社會從上到下都是這樣,每個人都在對抗制度、每個人都在爭取自己的勝利,又何必自外於這個已經成為普世價值的系統?

所以,這已經脫離了「貪小便宜」、「快一秒鐘也爽」的簡單層面,而在於加入這個社會的洪流,一個人又一個人的在這種默契(或者是大陸用的「潛規則」)的力量,對抗其實沒什麼人真心遵守的虛假制度、也用同流合污的方式對抗那些在高位上鑽營自肥的人們。

說到自信,中國地方大、物產多、潛力強,從古到今一直都很有自信(所以才叫中國)。過去曾經積弱、曾經混亂、曾經自絕於國際社會之外;一旦崛起,當然有自信的本錢。現在看到許多中國的硬體進步,一方面是經濟活躍(但還不夠穩定)和資金充裕,一方面因為是「新蓋的」。比較早發展的台灣,也曾經享有過這樣的印象;如果中國在未來三十年中不幸經濟衰落、甚至崩盤,同樣也會有漏水的航廈和空蕩蕩的蚊子館。

所以我說的自信,重點不在於中國大城市有滿街的超級跑車、或是像竹林一樣的大樓天際線,而是他們知道現在的中國有潛力、有實力,很多對中國有夢想或有cultural shock的外人也認同這些成就,只要在廣告文案上寫「今天的中國XXXX」、電視購物主持人反覆念著「中國百年來首見的XXXX」、體育播報員一小時會講100次「中國代表隊表現XXXX」;把「中國」兩個字掛在嘴邊到了不厭其煩的程度。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升斗小民們怎能不抬頭挺胸,認為中國是天底下唯一國力能和美帝抗衡、奧運金牌搶下世界第一、甚至在21世紀可以取而代之的國家?

這樣想沒有錯,今天的中國確實很多地方可以跟美國平起平坐,只要內政外交經濟在短期間之內沒有驚喜(內行人知道我的意思),應該至少還有十年八年好光景可以享用。放眼世界,有條件讓人民有這種自信、而且毫不吝於展現的國家,除了美國大概也沒幾個了。

反過來看好了,把上面說的這些自信搬到台灣來,馬上就會有點問題:該用「台灣」、「中華民國」、還是「中華台北」呢?連加油時的稱呼都得意見分歧、各說各話的我們,要建立起那種自信除了來個不清不楚的「台灣之光」以外,還真的是不容易啊。

其實,中國人自古以來一直就能在「對抗」和「自信」的表現方式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進而展現出我們用肉眼可以觀察得到的特性;有些這類特性,並不令人欣賞;像是排隊時站在一公尺外的黃線處,就硬是有三組人插進「你自己不要站的」空隙之中,或是你還在乖乖談版權的時候,就有三組人做出「你自己不想做的」盜版(依此類推,相信您也可以推出一大堆案例)。

要把這樣的行為解釋成「自利」或「搶錢」之類當然也可以,但我(也很無奈的)想觀察這個層次以上的問題,也就是前面所說的「對抗」:對抗制度、對抗階級,也對抗其他反正也不怎麼守規矩、或是拘於禮法而不積極爭取自己權益的人。

而當制度、階級、規矩融於一爐,讓社會實質上由潛規則來治理的時候,人們就會像顯微鏡下的精子一樣:成員們的動作看似沒有規律,但卻在互動中找出彼此心照的步調;大家爭先奔向同一個目標,而且過程中有很多人以為自己勝利了,但其實真正的贏家可能只有其中的極少數。

如同一開始所說的,我無意說台灣哪裡好或中國哪裡好、或是誰比誰進步;兩邊各有長處、也都有人在路上吐痰。台灣人或許比較有禮貌有人情味,但有時候也只是出於不願意對抗或沒自信;孰優孰劣、優劣在哪各位自有定見,不必我來說嘴。

我在思考的只是:確實,台灣人相對比較不會插隊、比較不會吐痰、比較不會光著上身不戴安全帽騎車、比較不會一晚上亮著遠光燈開車,但台灣人的「對抗」和「自信」又在哪裡?

究竟要揮著哪一面旗幟、幫哪一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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