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A治不好我的病

說我是台灣「數一數二」的PDA使用者,應該並不過分。1993年8月,我在美國波士頓排了四小時隊(而且經過巡視,前面似乎沒有我們同文同種的同胞),買了全世界第一部真正的PDA──蘋果電腦的「Newton」。

如果您不知道「PDA」(直接翻譯是「個人數位助理」,Personal Digital Assistant)這個字是那裡來的,在這裡順便機會教育一下:這個詞兒是蘋果幫Newton取的小名。

PDA與我

我的Newton在1996年陣亡之後,就把原來應該在PDA上的資料陸陸續續輸入在筆記型電腦裡面;因為工作的關係,通訊錄資料已經累積到了近兩千筆,所以自己心裡也覺得,大概沒有機會再回頭使用萬用手冊了。

要不然光是帶著這兩千筆資料,大概就要佔去手冊裡近兩百頁的內容,可能還得為它專門買條背帶背著,就像小朋友用背帶背寶特瓶當水壺一樣。

1997年,因為到紐約探親之便,在當地一家電腦店看到一個標價四百美元、外型實在蠻醜的小灰盒子,叫做「Pilot」,也就是後來因為被做原子筆的日本廠商「Pilot」控告,現在改名叫做「Palm」的小東西。

雖然Pilot的外型醜,而且說實在話,整體功能還遠比不上早三四年誕生的Newton,但是它最令人折服的一點,是各項功能的簡潔和均衡,以及在硬體的限制之下維持操作簡單的精巧設計。

總之,直到今天我還是認為,Palm成功的因素並不在於功能多強大、或是速度有多快,而是「簡潔」與「均衡」(微軟的Windows CE小組,聽到了嗎?)。

在後來的三年之間,我為Pilot買了含2MB記憶體和紅外線傳輸功能的升級套件,後來又先後換了透明外殼的Palm IIIe和金屬外殼的Palm Vx;為它們買了中文系統、手寫辨識等應用軟體,還有在網路上花了許多時間尋找各種各樣的共享軟體,那當然就更不在話下了。

於是,在使用PDA前後共達七年之後,前一陣子又將PDA做了一次升級,升級到了更符合需要的產品──萬用手冊。

PDA超人退化論

前一陣子在一個同學聚會中,我大多在金融界工作、而且久未見面的同學們除了同聲嗟歎股市沈淪、朝綱不振之外,都紛紛拿出高檔的Palm Vx(記得,這些身分地位的人如果拿出來的是塑膠外殼的Palm III系列,是很失禮的一件事情。現場十個人有七部Palm Vx),用紅外線互相更新一下最近在哪裡高就的資料。

只有曾經號稱「PDA超人」的我兩手一攤,先收集幾張名片,回家再慢慢輸入電腦。

因為好奇,我跟旁邊的同學借了兩三部過來參觀一下,發現裡面記錄的通訊錄資料都不超過20筆,倒是灌了一些「計算安全期」之類的好玩軟體。有些朋友還笑稱大家都在「向上提升」、只有我在「向下沈淪」,越活越回去了,會不會一直退步到茹毛飲血的時代?

這一點倒還好,而且就算退步也總有個理由。

既然是「個人數位助理」,所以用不用、好用與否、有用與否、失禮與否、用的方式「專業」與否,完全是個人的事情,不勞他人操心。

不過為了公開向這些為我的未來操心的朋友致謝,我就在這裡只是將這幾年看PDA、用PDA、一直到「回歸自然」的觀察心得,跟大家分享一下。

萬用手冊與Game Boy

雖然人家在Palm裡面放幾筆資料不關我事,不過高檔的Palm(或是相容產品)已經跟萬寶龍鋼筆、卡蒂亞手錶一樣,變成了科技新貴的「標準配件」之一,卻是很容易觀察出來的事實。

幾年前,精裝皮面的Franklin、Filofax、或是Kenneth Cole萬用手冊是主管級的標準配備,現在則是配上Louis Vuitton專用套子(不過依擅長手工皮件的我來看,品質實在是不怎麼樣,抱歉)的Palm Vx。

所以怎麼樣?人家裡面就是沒裝資料,帶著好看,關你鳥事?

是不關我事啦,不過這一點如果成立的話,對於最近在國內市場上廝殺的Palm、Visor、TRGpro等相容機,再加上Windows CE廠商來說,就是一個很重要的訊息了──對於某些人來說,它是「配件」、不只是「助理」。

這當然只是一個極端,而另一個極端則是同樣不太把PDA拿來安排行程、聯繫感情,而是把它當作「任天堂Game Boy和筆記型個人電腦混合體」的玩家,每天可能要花上幾小時在網路上搜尋新軟體,看看今天我的Palm又可以變成計算機、上網機、還是武俠小說。

說實在話,我在天天用Palm的時候,就屬於這類人口,只是在兩千筆通訊錄的壓陣之下,還能夠以「正經用戶」聊以自慰而已。

我相信,有許多人經常都是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擺盪:買了LV的套子之後,覺得不灌灌軟體對不起自己;灌軟體灌膩了,就買買配件來點綴。至於「生產力」(您用「個人人類助理」時最重視的因素),那就似乎不是那麼重要了。

我的一個朋友號稱「小玩意女王」,只要有新的PDA或新的手機,反正是要用電池的新玩意,她就必定先買為快,但是她的時間管理和記性卻以糟糕聞名;理由是:「誰有那麼多時間去搞懂每一個東西的每一個功能?」

PDA與資訊焦慮

您可能聽過過「資訊焦慮」這個名詞,而這個名詞流傳到現在,已經有了許多不同的解釋。它原來的意義所指的,是現代人因為資訊過多,但是又無法完全分辨哪些有用,或是擔心時間精力有限,沒有辦法完全吸收這些資訊,在日積月累之下因而產生出來的焦慮。

對於這種精神上的壓迫,有些人採取的是逃避的方式,就像「小玩意女王」,覺得只要把東西都買了,資訊就會自己進到腦子裡,暫且偷得一時的安心。

另一種則是「十倍速時代」原文書名中所說的「偏執狂」(Paranoid),像是患有「強迫性行為」症狀的人一天要洗一百次手一樣,每天一定要收到很多很多的e-mail,而且也一定要把這些「有趣」的信轉發給所有的親朋好友,這才吃得下飯、睡得著覺。

對於這兩類有資訊焦慮問題的人來說,PDA可以說是一種精神上的救贖。

「小玩意女王」型的人可以經過購買這些價格不貴、而且實際輸入二三十筆資料來用用也不難的東西,減輕自己感覺資訊太多、但是實際上「資訊空洞」的不安;而「偏執」型的人也可以隨時把PDA接上行動電話,絕不錯過任何一封朋友轉發過來的笑話。

另一種類型的資訊焦慮,則是因為沒有資訊,所以感到焦慮。這個類型跟「小玩意女王」很像,但是這類人士的生活其實很單純,每個月的行事曆用一張小貼貼都記不完、常來往的朋友也不超過五個。

照講這類人士可以漁樵耕讀、悠遊林下,根本不需要跟那些號稱「資訊新貴」去比麻煩,但是在這個「綠色矽島」(或是美國的灰色矽谷)上,如果承認自己沒什麼事情可以忙、人脈也不廣,同樣也是很失禮的行為。

所以,即使花個萬把塊買個新貴標誌帶在身上,想來也不算貴,至少比當年買勞力士滿天星要便宜多了。

我也很努力呀!

也許有讀者會抗議了:「我們大家用PDA都用得很『均衡』,就只有你那些不成材的朋友沒事在那邊焦慮……。」

當然,剛才也說過,這裡舉例的狀況都是極端,只是不知道佔目前全部PDA人口的多少而已;如果只是為了解決資訊焦慮的問題,PDA人口也許就不會這麼多,也不會有那麼多人幫它寫程式。

所以,我們可以相信大多數人之所以選擇PDA,都是希望為自己挑選一個能夠提升工作效率,把計算機、筆記本、通訊錄、行事曆、以及大量有用的資訊統統濃縮在一個小盒子裡,以提高工作效率、減輕肩膀和腦筋負擔的工具(當然,如果能在開會的時候玩玩大老二、或是在坐計程車去讓客戶罵的時候看看小說也是好的)。

然而,有許多人(包括我在內)在輸入資料、備份、找軟體、安裝軟體、升級作業系統之類照顧PDA的事情上,花掉了太多的時間,也可能經歷過因為沒有備份而資料全毀的慘狀,心情惡劣了好幾天。

PDA可以提升生產力?如果時間是1997年或以前,還可以打個80分;現在呢?因為它太好玩了,所以只能打個60分不到。

不過,純粹就個人觀點來說,讓我之所以覺悟回歸紙筆,並不是因為PDA不好玩或太好玩,而是因為發現了一項關於自己內心的大祕密……。

我是類比式的動物

人類的記憶形態是類比式的,而不是數位式的,所以對於許多並不習慣數位工作原理、或是對數位設備並不熟悉的人來說,從類比式的思考方式轉換到數位式思考的困難,就可能會是使用PDA時的一大障礙。

舉例來說,我們在看書、或是使用傳統「工商日誌」的時候,都可以約略記得最近記了哪一件事在第幾頁(或是從開頭算起多少頁的地方),所以可以很快的翻到記事所在的地方;當我們忘記了某一個人的地址或電話時,可能會因為記得她名片上的特殊設計,因此在幾秒鐘內從名片簿中翻出來。

如果熟練的話,我們查詢在紙上所記的資料,速度可能會比使用PDA還要快,更別提還要等找出PDA、然後開機的時間了;就像早年經常有人舉辦「算盤對計算機」的速度競賽,而算盤在數字比較小、或是比較簡單的運算時,往往可以打敗計算機一樣。

因為對於使用算盤的人來說,許多運算已經是反射動作,而計算機的速度雖然很快,但是最大的瓶頸卻是人類按鍵的速度。

所以,許多PDA(以及電腦作業系統)的介面在設計的時候,都希望能以類比的方式讓使用者覺得親切或習慣。

這類介面之中,最常見的就是「桌面」的模擬環境(metaphor),讓使用者可以在畫面上看到一張書桌,上面有計算機、日曆等等。不過這類的設計多半只模擬到真實世界之中的皮毛。

因為我們在真正的書桌上,可以一手按計算機、一手查行事曆,不過在這些「模擬書桌」上,進入某個功能後,就很難同時使用另外一個功能。

簡單的說,跟任何種類的PDA比起來,一張白紙都是更友善、更有效率的使用介面,而它的類比式「白紙黑字」資料記錄方式,在大多數(對我來說是80%以上)情況之下都比PDA的數位方式更有效率。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PDA沒有辦法記錄下那個時候的感覺、情緒、以及周遭的東西。

我們在別人的記事本上,可以看到用鉛筆寫的、用原子筆寫的、情急之下用口紅記錄的文字,還有別人傳過來的黃紙條、中獎的發票、大頭貼、設計很誇張的名片、甚至今年看到的第一片紅葉;從這些東西裡,我們往往可以重建出當時的情境和對話,以及談話對方的容貌和咖啡香味。

在數位裝置上,這些都只是幾個字元、或是通訊錄裡的一筆資料而已。

我喜歡類比式的感覺,因為我是類比式的動物。

PDA治不好我的病

PDA絕對有用,所以往後還是會帶著裡面有兩千筆通訊錄的Palm Vx;但是它其實治不好健忘、不守時、甚至各種資訊焦慮的症頭,也不能完全治好類比式人類愛塗塗寫寫、愛放小孩照片、愛收集紅葉、甚至偶爾喜歡跳出資訊洪流而遺世獨立的病。

如果您每天的約會和朋友都跟總統一樣多,而且要求的是電子媒介的速度、容量、以及效率,那麼今天的PDA已經可以滿足您的需求。

但如果您也跟我一樣,難以忍受把真實世界的一切都壓縮成資料庫中固定格式的一筆筆資料,也希望能夠從記事本中認識現在和過去的自己與周遭的事物,那麼PDA並不一定是您需要追求的目標,也許一隻有200個號碼記錄功能的手機、一本筆記簿、再加上兩顆頭痛藥就夠了。

至於健忘、不守時、人緣太好或太不好、還有資訊焦慮要怎麼辦呢?上上教堂、打打禪七、讀讀公民課本也許都會有用,但是記得別帶PDA。

本文原載於2000年12月31日自由時報;經果子狸雜誌TWPUG網站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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