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出版史/電子書的過去、現在、未來

本文寫於2000年3月26日,是中文世界相當早期討論數位出版的文章;因為經常被我自己和其他相關領域作者引用,所以再挖出來整理存檔。

我在2013年初出版了《一個人的出版史》一書,講述從十多年前以紙本雜誌編輯身分開始研究數位出版,一直到經營數位出版公司「潑墨書房」的歷程;其中記錄了許多的個人經驗、心得、以及對未來出版形式的看法。

本文為全書的一部分;但由於寫成時間較早,部分文章或許內容和觀點還值得參考,但不見得適合目前環境、連結也可能失效,請留意標註的寫作時間。您也可以免費下載本書的繁簡體ePub、Kindle、或是PDF版本,也有繁體紙本;或是在本站閱覽全系列文章

前一陣子,美國出版商Simon and Schuster與多家網路書店合作,以只有電子書的形式出版了暢銷驚悚作家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新書──《子彈列車》(Riding the Bullet),供有興趣的讀者下載。

這個活動立即得到了廣大讀者的瘋狂迴響,造成許多網路書店的下載伺服器因為負擔過重而當機,因而必須暫時停止提供下載服務。

所謂電子書

所謂電子書,就是把書的內容做成電子檔案的格式,在個人電腦、個人電子助理(PDA)、或是專用的電子書硬體之類的電子設備上閱讀。

為了讓大家容易接受,大多數的電子書都儘可能做得看起來像是傳統的紙本書籍;設計比較進步的電子書,甚至還可以圖文並茂,或是讓讀者在頁面上加書籤或做筆記。

為什麼電子書(英文有人叫做「digital book」、「electronic book」、或者就簡稱「e-book」)忽然又開始熱起來?電子書不是已經被討論了很多年了嗎?也許是因為這本書可以免費下載得到吧?因為作者是暢銷作家史蒂芬‧金?還是還是因為電子書的時代真的已經來臨了?

都有可能。前面說過,這個「活動」立即得到了很大的成功,但是筆者並沒有說它在「銷售」上很成功,至少現在還不算是。

因為雖然下載這本書理論上要付美金2.50元,但是許多網路書店根本就是「大請客」提供免費下載。換個角度來看,如果下載一次要花美金10元,結果又會如何?

2017年註:本書目前仍在線上銷售電子版,定價為US$3.99。

如果當您在下載的時候,還得跟在網路上買其他東西一樣,花好幾分鐘走過整個輸入個人和信用卡資料的過程(尤其是像這麼受歡迎的商品,可能會讓您在結帳網頁上等好幾分鐘);如果這本書的作者不是史蒂芬‧金這麼了不起的作家,結果又會是如何?

很難說。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這次的活動只是將來一連串電子書行銷活動的開始,而且這些活動將會為電子書的未來發展,開啟一條新的道路。

電子書緣起

從早期個人電腦剛出現的時代開始,就有人嘗試製作電子書。事實上,即使以今天的標準來看,有些廣受歡迎的遊戲如Broderbund公司的《Just Grandma and Me》也可以稱為「互動式電子圖畫書」。

不過電子書的範圍就跟傳統書籍一樣,遠大於兒童圖畫書。不過,還是有人說未來電子書會取代傳統書籍;也有人說它不會取代書本,但是只能在您需要攜帶大量資料的時候,當作「資料庫」來用,並不適合一般的閱讀用途。

直到最近這一波電子書熱潮之前,資訊界對於電子書的研究,大多都集中在開發閱讀電子書用的硬體方面。

如同我們在筆記型電腦的發展中所學到的經驗,電子媒體的特性是儲存容量大、反應快速、並且具有高效率的索引和搜尋能力,可以節省許多花在尋找資訊方面的時間。將來在大區域無線通訊技術和環境成熟之後,更可以將內容延伸到網路上,不必侷限於手上這本「書」的內容。

但是在另一方面,適合各種閱讀環境、不受時空限制、便利、價格低廉、以及其他情緒上的優點,像是觸感、氣味、夾在書中的樹葉、甚至整排放在書架上看起來的滿足感,都是傳統書籍擁護者批評電子書無法做到、在技術上也不夠成熟的地方。

的確,現在電子書也許已經成熟到可以「閱讀」,但是還不到可以「感覺」的程度。電子書沒有可以撫觸的方面、沒有可以用指尖翻閱的頁面、沒有因為年代而散發出來的氣味、也沒有會弄髒手指的油墨。對於大多數還不習慣電子書的人來說,閱讀像是一種精神上的享受比較多,基於實際的需要而查閱資料庫則似乎比較少。

對,電子書還做不到這一些,但是難道它就沒有機會了嗎?當然不是。現在的電子書確實沒有辦法滿足我們的情緒需要,但是也有紙本書所沒有的優點。

所以兩者之間要能和平共存,就必須能互相截長補短,不必試圖取代對方。就像即溶咖啡和磨豆咖啡各有各的優點,分別滿足不同的情緒和實際需要,而且在看得見得將來之中,似乎也不會互相取代。

電子書能做什麼?

筆者在1994年前後,曾經參與一個早期的電子書研發計畫。這個計畫的內容是將波音747客機的維修手冊(排在書架上可能有幾公尺寬)塞進「Newton」──由蘋果電腦所研發的世界第一部PDA之中。

後來這個計畫並沒有成功。因為:

  1. 要把那麼多的手冊內容變成電子檔案,無論是用掃描、或是當時還不成熟的文字辨識技術都很困難;
  2. 即使有能力把內容轉成電子檔,也沒有適當的格式可以容納;
  3. 當時PDA本身的電池壽命太短、記憶體太小、價格太高;
  4. 更重要的是,潛在用戶對於電子書的全新形式沒有信心。

事實上,這些都是電子書由來已久的老問題,所以那個時代一提起電子書,就是昂貴、不實用、無趣的代名詞,最適合用來做電子書的,大概只有大英百科全書這類的東西。

為什麼大英百科全書(或是747的維修手冊)適合做成電子書?很簡單,因為它們都是長篇累牘、數十巨冊的東西,需要大量的索引和搜尋功能才會有用,而且大概沒有人會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也沒有人會抱著它們在計程車或浴室裡欣賞。

世界上只有一套大英百科全書、747維修手冊的讀者群也不是很廣,所以電子書的市場看起來就不是很大。所以,電子書接下來就沈寂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現在讀讀看

然而,最近卻出現了讓網路大塞車的《子彈列車》。為什麼呢?難道現在已經有會散發書味的電子書閱讀機了嗎?好像還沒有,那又是怎麼回事?

最近幾年以來,有兩項看起來似乎不太相干的發展,事實上卻刺激了電子書技術的成熟。其一是全球資訊網(WWW)、其二則是筆記型電腦。

近幾年來由於技術的進步,使得筆記型電腦因為體積更小、速度更快、價格更便宜而廣受歡迎,在咖啡館寫文章、做財務規劃、或是上網看新聞都已經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而隨著筆記型市場的起飛,使用者也要求電腦有更小的體積、更清晰的螢幕、更長的電池壽命、以及新的檔案交換格式,讓使用者可以更容易的在不同的平台之間閱讀或交換資訊。

現在,我們不僅可以買到重量只有一公斤多的筆記型電腦,還可以託它的福,買到像是Palm個人電子助理或是Windows CE掌上型電腦的小東西;而對於跨平台資訊的需求,則帶給我們像是HTML網頁語言或是PDF可攜式電子文件等標準交換格式。

當然,未來的電子書不見得會以這些產品為基礎,但是它們的出現,至少幫助了電子書的技術邁向成熟之路。

自從網站開始大流行之後,大家比以往更習慣在電腦螢幕上閱讀文件、長篇文章、笑話、產品目錄之類的東西,這些文件以往也許並不見得適合做成電子書,電腦螢幕也帶不進洗手間。

但是網站和筆記型電腦技術的發展,卻無意中為電子書「訓練」了一批能接受這些閱讀特性(或是限制)的讀者。

所以,也許電子書和紙本書已經在彼此學習,以消除一些技術和接受度上的障礙,但是我們卻已經不自覺的在說服自己接受電子書。隨著技術的進步,以後的電子書閱讀工具將會更便宜、功能更廣泛、而且在許多地方都越來越像紙本書。

電子書哪裡來?

也許前面的文章並沒有回答一些問題,像是:

  • 「現在的電子書適合用來讀武俠小說了嗎?」
  • 「電子書上可以做眉批嗎?」
  • 「電子書讀到一半沒電了怎麼辦?」

從技術的角度來看,這些關於記憶體、螢幕、電池壽命的問題只有工程師可以回答;但是如果您有在留意筆記型電腦的發展,或是最近推出的電子書產品,大概就可以知道現在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其實,技術問題是可以隨著時間而解決的,而其他的障礙則需要更大的創新來克服。

舉例來說,Internet和網站的發展不僅改變了我們的閱讀習慣,也為我們帶來了電子商務、檔案下載、以及更多取得新知和新產品的管道;電子書如果要在商業市場上成功,由這些管道所帶來的流通絕對是不可或缺的。

試想一下,如果要看電子書,還得郵購幾片磁碟片回來,然後花幾天等送貨、再花時間安裝起來才能看,還是花一兩個小時坐車到書店去逛逛算了。

由於在這次《子彈列車》下載活動中,大多數的網路書店都不收定價的2.50美元,所以要說這樣賣書可以賺大錢似乎還言之過早。但是讀者的熱烈反應似乎已經告訴我們,電子書的流通管理確實是已經成熟了。

新的商業模式

所以,現在電子書的閱讀設備(無論是電腦、PDA、或是閱讀機)算是有點眉目了,流通和銷售管道已經準備就緒,大出版商和暢銷作家也已經跳進來做嘗試,那麼我們還需要什麼?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夠革新出版產業、突破舊有限制的全新商業模式。筆者曾經在過去的文章中提到過,網路書店Amazon.com之所以還不賺錢的原因;簡言之,就是網路技術無法消除銷售實體產品所必要的成本。

如果以下載銷售電子書的方式可行,網路書店就不需要像Amazon一樣,還得到處設立發貨倉庫,不需要被物流商中間賺去一筆費用,也不需要花包裝紙箱和郵資的錢。

在現有的出版產業中,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出版自己的作品呢?現在的書店可以陳列僅有10頁的出版品,並且分配給它適當的行銷資源,讓它可以用合理的價格售出,並且還讓作者和書店維持合理的利潤嗎?理論上可以;但是很遺憾,這些在真實的世界中是做不到的。

然而,我們從網站大流行的經驗中已經學到,只要有適當的媒介和技術,無論想要發表的東西是大眾還是小眾,任何人都可以從傳統媒體的限制中解放出來,表達自己的知識和意見。既然我們已經有這樣的媒介,再創造出新的商業模式來獲得合理報酬又有何不可?

在這裡,就是商業模式發揮的空間了。過去有許多人絞盡腦汁,希望改進電子書的技術,但是卻少有人著眼在新的出版產業形式上。筆者在閱讀關於「子彈列車」的資料時,發現了一家有趣的網路書店,也許就符合了未來電子書的商業模式,所以在這裡就花點篇幅介紹一下。

神奇的文字

這家網路書店叫做「神奇文字」(Mighty Words)。第一眼看來,它像是一家很小的Amazon.com,但是花一點時間到處逛逛之後,發現它做了一些有趣而大膽的嘗試,吸引了筆者的注意。

這家書店只賣電子書(它的母公司FatBrain.com則是一家賣傳統書籍的網路書店)。您也許已經猜到,電子書的價格通常比紙本書要便宜一些,有很多定價都在美金5元以下;不過也有些比較高價位的電子書,跟紙本書之間的價差真的只有紙張和印刷的成本而已。

2017年註:FatBrain已在本文寫成之後半年的2000年9月,連同Mighty Words被Barnes & Noble書店所併購。

讓讀者用比較低的價格購買下載電子書,並不是什麼新鮮的點子。Mighty Word書店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對於解構「書」這個東西和出版產業規則的嘗試。

Mighty Word書店鼓勵讀者把自己寫的東西拿出來交易,不管是家裡的祖傳食譜、以前做過的研究報告、寫著玩的短篇故事之類以前沒有想過可以賣的文章,只要您覺得有人會買,都可以拿出來賣。

他們把這類內容「比文章長、比書還短」的作品叫做「eMatter」,硬要翻譯成中文的話,就是「電子出版品」。

這種形態的文章比一般的書容易閱讀、容易寫、更容易透過網路下載、也更容易放在機器上攜帶、價格也更便宜;事實上,只有66頁的「子彈列車」就是這類新形態出版品的典型。

不知道各位讀者覺得eMatter是不是個好點子,但是筆者已經開始心癢難熬,想要趕快把一些本來已經束之高閣的作品拿到Mighty Words上去賣。

對某些曾經抗拒電子書的讀者來說,也許eMatter會是一個很好的敲門磚,感覺上也不那麼可怕(想像過在電腦上讀完「史記」嗎?)。也許我們過去曾經疑慮過大家會不會讀電子書,不過以10頁的文章、66頁的小說、或是兩頁的食譜來說,我們大概不太需要擔心這個問題。

用電子商務的觀點來看,利用電子書的形式來交換(或者說交易)文字資訊,可以為本來已經有點走到死巷子的「C2C」(customer-to-customer;客戶對客戶)交易形式創造出新的機會。至少在網路上買電子書,要比在eBay拍賣網站競標名人穿過的內褲要有建設性得多。

電子書的要素

所以,eMatter概念的出現似乎彌補了電子出版品原來所缺少的要素,而這些要素在前面也多少都有提到。筆者認為,電子書要成功至少需要這些條件:

  1. 電子書檔案格式:就像電視節目一樣,無論您買的是那一家出品的電視機,無論您看的是哪一個頻道,只要能夠接收標準格式的訊號,就可以看到節目內容。同樣的,如果電子書有統一的資料格式,就可以更快的讓讀者更容易接受。
  2. 閱讀設備:所謂閱讀設備可以是電腦、PDA、或是最近有廠商推出,體積重量都跟實體書籍已經相差不多的閱讀機(如已經上市的Rocket e-book;倉頡輸入法的發明人朱邦復先生,也在日前發表了一款稱為「文昌電子書」的原型機)。只要能顯示標準格式的檔案,這些設備倒是可以不必標準化。
  3. 解構書籍:如果您喜歡一口氣蹲著讀完《戰爭與和平》,或是對於液晶螢幕過敏,也許電子書的確不太適合您。
  4. 新的市場:如同我們在Internet上所看到的例子,新的媒體形式會刺激媒體商機的出現。也許您把自己的作品放上去賣不見得能賺很多錢(雖然Mighty Words提供了高達50%的版稅),不過電子書交易的市場很有可能被這個新的做法刺激成長,讓我們有更多的東西可以讀。

結語

誠然「子彈列車」和「eMatter」都不見得能馬上讓電子書產業開始大賺其錢,但是在電子書邁向實用和可行的過程中,這兩者無疑都可以說是相當成功的實驗。

您也許已經有電腦,或者手邊已經有PDA甚至閱讀機,那麼您就已經是電子書的潛在讀者了,歡迎您來到電子書的世界。無論您選擇現在就加入,還是等一陣子再說都沒有關係。

不過,我們將來的閱讀形式已經永遠改變,而且不見得會是您所熟悉的樣貌。無論您現在是否能夠接受,電子書都將會是您未來要深入研讀的新媒介。

原載於2000年3月26日自由時報;English ver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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