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文系教數學的人

我在前面一篇文章〈技術譯者的基本功〉中提到,技術譯者必須做的一件事情,是回頭把一些基本知識溫習一下,而不一定要在網上急著找答案。

這一點獲得了不少讀者的認同,甚至有人表示因此願意回去重拾書本。當然「重拾書本」只是個說法,總之就是回歸基本面,把基礎打得更好。

既然如此,我就順便來說說自己的一點經驗。

出版業的改變

我在某大學中文系教了幾年書,教的是出版。一般來說,中文系畢業生除了教書、做學問之類的本行,或是從事寫作之外,有許多會進入出版業擔任編輯。

過去,只要文字能力好,外語和雜學在一定程度以上,就可以勝任愉快;至於美術編輯、印刷、銷售通路方面,只要公司夠大、有專人負責,編輯不懂這些也沒什麼關係,工作照樣可以做好。

不過,大約從2008年以後,出版業有了一些根本上的變化,例如:

  1. 紙本書籍的印量和銷售量都開始明顯下滑,小出版社越來越難生存;
  2. 數位出版的形式開始多樣化、市場慢慢(而且很慢)崛起。

第一點我也無能為力,暫且忽略不談;至於第二點,如果我們都同意,以後的編輯有一部分會往數位出版發展,不管是做網站、出電子書或雜誌、甚至經營個人線上品牌也好,都需要有些跟傳統編輯不一樣的知識。

舉兩個例子

我最常舉的例子,是圖片的處理原則;在印刷當道的時代,用電腦處理的圖檔原則上是「在與畫質成正比的前提下越大越好」,以便於印刷時呈現更多細節,所以單檔超過100MB的大小並不罕見。

但在數位出版的領域中,這個原則卻是「畫質不變的前提下,圖檔越小越好」,否則可能會影響下載和顯示的速度。

懂點電腦的人就知道,決定圖檔的適當顯示尺寸、適用的格式、並且盡可能處理到最小,就已經是一門學問;而背後的道理,更牽涉到各種格式(JPG、PNG等等)的壓縮原理和演算規則。

此外,大家也知道,在電腦上(尤其是網路媒體上)標示色彩的方式,很多時候用的是類似「#1a336c」這種形式的色碼;當然,即使不明白這個原理,還是可以從軟體上或色碼表上找到顏色,但如果希望能「看到色碼就知道大略的顏色」、或是「直接寫出指定顏色的大略色碼」不是更好嗎?

基本功夫

這並不是非常難的事情,但無論是瞭解圖檔格式的演算、或是用頭腦直接解譯色碼,都必須對於「計算機數學」有些基本認識;而計算機數學的基礎則是「2進位數學」、然後再進階到「16進位數學」。

如果能在腦中做簡單的16進位運算,上述的兩個基本功課就不那麼難了。就算不能,只要把基本原理弄懂,至少不會看到「#1a336c」就開始手忙腳亂、捶胸頓足。

於是,我開起了數學課

為了讓我的中文系學生對於數位出版的基本知識有更多瞭解、也為了讓他們未來進入出版業之後比別人更加出色,我總會在學期中至少花兩個小時上數學課,然後再講授資料壓縮原理,最後才教他們如何選擇和處理圖檔。

如此一來,別人做出來的電子書可能要500MB,但我的學生可以在50MB之內解決,而且無論載入和翻閱的速度都更加流暢;即使他們做的是網頁,顯示速度也比別人快、也比較好看(因為不受限於軟體提供的色盤,可以更精準的指定想要的顏色)。

當然,我知道,在課程中學生往往是怨聲載道的;許多學生進了大學之後就沒再碰過數學,讀的又是印象中仙風道骨、文青典範的中文系,為了一堂混五斗米下鍋的出版課,又得開始跟數字奮戰、而且還是可能一輩子沒聽過的「16進位」,苦不堪言啊。

分工,也不分工

說起來,在出版業還是有分工的;在文字運用方面,中文系或外文系的學生多少有些優勢;文字是出版的基礎,如果文字令人食不下嚥,其他都是空談。

所以,文編確實不是誰都可以做的、也不是其他職位的人可以輕易取代的。

但不公平的是,在數位出版的時代,由於傳統出版後端的排版、製版、印刷流程整個不見了,換成了寫程式、管伺服器的工程師;甚至在一些地方,連原本的美術編輯都不見了,文編必須扛起幾乎所有的事情。

(傳統出版業的美術編輯,往往在轉到數位出版時有嚴重不適應、難以重新學習「#1a336c」的問題,但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所以,文字編輯學習數位和網路出版工具,是難以避免的趨勢和負擔,也是我不得不惹學生背後嫌棄,在中文系開起數學課的原因。

在課堂上當場無法聽懂、或是上完課就忘記的學生,我也幫不上太多的忙,終究自己的出路是得自己負責的;但如果他們往後「有幸」進入出版這一行,而又在工作上的關鍵時刻想起當年數學課的一絲半縷,那麼我身上背著的這堆嫌棄,也就算有點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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