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整理] 悼柏楊

(寫於2008年4月29日)其實,柏楊過世了我並不很難過。

柏楊。

一來因為死生有命,再坎坷或光彩的路終歸有走完的一天,何況89歲往生也不算早歸;二來柏楊與我非親非故,雖然是我敬重的前輩高人、我也幾乎讀遍他全部的著作,但由於他的精華時代跟我錯開,所以雖然我自認思想多少受到影響,但終究沒有打動心中深處的某一根弦。

因此,我不想矯情說有多難過、看到新聞馬上掉了幾滴淚水等等;只能說,他是1980年代之前台灣的思想代表人物之一、之後是重要的歷史研究和史觀改革者、也是一個曾經為言論自由犧牲許多年月的良心犯,我願意悼念他。

在我對於歷史、政治、思想之類的東西感興趣的年紀,當紅的人物是李敖;李敖狂傲不羈的文章和行事風格,是那一代年輕人的偶像。

那個時候柏楊剛出獄不久,在文章論壇上比李敖沈潛許多;所以對我個人而言,在1970年代末期「出一份禁一份」的政論雜誌之後,是從李敖的作品開竅,柏楊(甚至更早的雷震)作品是事後才慢慢收齊補讀的。

這也就是我之所以說,柏楊「沒有打動某一根弦」的原因。

然而隨著閱讀視野的擴大、以及年歲的增長,我逐漸離開了李敖尖銳辛辣的風格。雖然李敖表現出來的博聞強記、旁徵博引,對權貴不假辭色,仍然是值得景仰的對象,但近年來的為人處事風格卻不見得是每個人可以學習的。

反觀柏楊對於人性與歷史的溫厚與堅持,雖然沒有李敖的痛快淋漓,但卻令人受益無窮。其實說柏楊沒那麼痛快淋漓也不全然;在李敖成名之前的年代,只要文章有一半程度的「刺激」就足以賈禍;那時候我還沒有出生、也無緣(應該說幸運?)親自體會那個時代的氣氛,所以不能光憑事後觀感一概而論。

所謂因柏楊而受益,要說到讀高中的時候;當時因為接觸了一些思潮,我和某位同學立志讀史書、大學考歷史系,於是爭相在校刊上寫歷史文章、搞考證。在遠流出版了著名的「柏楊版資治通鑑」之後,我們的遊戲是跟著出書進度讀通鑑原文、抓柏楊版的毛病,幻想著自己有像李敖一樣對照史料、譏評文章的本事。


於是機會來了,在某一期柏楊版資治通鑑中,我硬挖出了幾個問題,於是興沖沖的投書(抱歉,原文頗長,節錄一下就好):

……1458頁「烏孫王國國王岑娶‥‥」應為「國王翁歸靡」,原文為「烏孫昆彌‥‥」並未註姓名。蓋前72年岑娶已死,前71年還會起來踢騰踢騰?

在查考時無意中發現,匈奴13任單于握衍朐提,在「中國人史綱」中說是伐呼韓邪時「兵敗被殺」,「世系錄」中(318頁)卻註明「兵敗自殺」,漢書匈奴列傳說他是「恚自殺」。

……我是個高三學生,除了讀讀柏著、做做春夢之外,沒有別的消遣,只希望柏老安全的活到69歲,再用剩下的31年時間,大撞醬缸。

內行人就看得出來,雖說是篇踢館投書,但用語還是深受柏楊風格影響。

柏楊的回信是:

……謝謝你還看了「中國人史綱」和「世系錄」,而且看得那麼精細(匈奴13任單于欒提握衍朐提是兵敗自殺的)。因之也使我十分驚奇,據我所知,台灣全省所有的高級中學二年級或三年級學生(尤其是三年級),一個個彎腰駝背,面無人色,雙眼癡呆,頭腦麻木,(我所看到所謂第一流的明星學校,尤其如此。)你為什麼還有這麼多時間,和這麼活潑的心情,商談這些課外讀物?你是不是有點特別?聯考的壓力壓不住你?還是胸有成竹,要突破這框框?

我好高興。

最後一句「我好高興」,讓我那時掉了眼淚(抄錄到這裡,其實我也想掉眼淚)。

兩個高中生的考證遊戲、一篇自以為抓到把柄的挑釁文章,換來的是柏楊先生這位大人物的驚喜和鼓勵;也就是這封信,讓我多年後回想起來,覺得「自認思想多少受到影響」。

後來,那位同學考進了某國立大學歷史系,一直在相關的領域研究著述,而我則在填志願時對現實壓力妥協,半路當了逃兵;雖然填了前幾志願的歷史系,但卻沒能像同學一樣考上(當初踢館時問的問題,現在自己都快看不懂啊)。

現在想想或許這樣也好,以我好動又半吊子的個性,大概沒辦法在研究的路上一直安貧樂道。

我沒辦法確實舉出柏楊在哪些地方影響了我,因為,那些地方或許已經滲入了我醬醬的腦筋之中,再也牽扯不開;然而像是下面這一句話的調調,就往往會出現在我講的話和觀念之中:

……我們不必整天要我們的國家強大,國家不強大有什麼關係?只要人民幸福。在人民幸福了之後,再去追求強大不遲。

昨天柏楊過世的新聞刊出的時候,我算了算,他或許是我藏書中作品數量最多的單一作者;除了前面提過的「柏楊版資治通鑑」,以及「中國人史綱」與「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等參考書之外,不久前恰好在淡水「有河Book」書店看到一套我原本有、但已經散佚的「柏楊精選集」(原本的「西窗隨筆集」),以及2003年出版的「新城對:柏楊訪談錄」,於是又一股腦兒買回家。

結果剛把「新城對」讀完不久,就出現了這則令人遺憾的消息。


在Wikipedia百科的「柏楊」條目之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柏楊雖然有相當多的歷史著作,但是有些人認為柏楊並非歷史學家(因為他的歷史著作品質尚未達到歷史學家的標準),而是個作家及思想家。

我不知道是誰、為什麼認為柏楊不是歷史學家,也不知道為什麼「著作品質尚未達到歷史學家的標準」(因為我也不是歷史學家);對於這樣的評語,我心中其實有些矛盾。

的確,用學院派的觀點來看,柏楊似乎沒有受過正統的史學教育、沒有提出震撼學界的史觀或發現;他以帝王姓名代替諡號、以平常心看待諡號背後隱含的褒貶,也沒有受到史學界的認同。

從這樣的觀點來看,也許他無法進入所謂的歷史學家之林;然而以他在文章中所展現的敦厚與骨氣、喚醒許多人對於中華文化的重新思考、甚至對一整個世代閱讀者的影響,即使沒有「歷史學家」這樣的頭銜,當然也絲毫無損於他應有的地位。

柏楊先生,你一定不記得我了,但是我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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